这几年,不时在网上看到踩乎传统武术的文章:有的说传统武术是花拳绣腿,不能实战;有的说中国打着传统武术的幌子欺世盗名,要么故弄玄虚,拍些隔空击物、喷水断砖之类的虚假视频去骗人;要么晃着膀子去踢馆,结果被人家练拳击的一记摆拳撂翻在地。唉,真是话说得多狂,打脸便有多狠!还有一些综艺节目,为了收视率,趁机起哄架秧子。找几个不知真假的少林、武当等俗家弟子,再找几个所谓的“世界金腰带”获得者,煞有介事地搞起了擂台赛。电视机里打得热热闹闹,电视机外也不消停——你说我是假的,我说你在演戏。最后搞得一地鸡毛!这一切,让传统武术既尴尬到了极点,也丢脸到了极点!给公众留下的印象是:咦,中华武术原来竟是这样啊!
一
我小时候练过武术。不过,也是皮毛而已。但常识告诉我,中华武术,绝不应该是这个样子。武术是怎么来的?毋庸置疑,是打出来的。人类一路走来,为了争夺生存空间,征战杀伐始终没有断过。为了在打斗中能存活下来,便千方百计提升“打”的技能,于是总结出了武术。有人给武术下了这样一个定义:“通过打斗的手法,来达到停止战斗的目的。”对于这个说法,我深以为然!武术,来自实战。实战,就是面对面、硬碰硬,甚至以命相搏。要搏命,容得了半点虚假吗?谁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。在所有技艺中,练武术的人最认真,也最执着,“夏练三伏、冬练三九”,是武者的练习常态。为了战胜对手,所有的武者都会把平时练就的所有技能发挥到极致。尤其在冷兵器时代,一招鲜吃遍天,大家都千方百计地琢磨独家功夫。有的为了学到一招一式,天南海北遍访高人,甚至不惜卖身为奴,不惜假扮乞丐去偷艺。我的家族中有个长辈就是这样,一辈子醉心于钻研武学。听说哪里有高人了,就卖掉几十亩地当作学费,前去拜师学艺。最后,把辛辛苦苦攒的家业,几乎败光了。一次次精研、一场场搏杀,几千年的不断演进,说中华武术博大精深,一点也不为过。近代以来武术的衰落,从根子上说,与冷兵器时代的结束有关。老舍先生写过一篇短篇小说《断魂枪》,一开头便讲到“洋枪洋炮”轰开国门后对传统武术的冲击:东方的大梦没法子不醒了。炮声压下去马来与印度野林中的虎啸。半醒的人们,揉着眼,祷告着祖先与神灵;不大会儿,失去了国土、自由与主权。门外立着不同面色的人,枪口还热着……面对这种局面,老舍笔下的武术大师沙子龙,不得不把镖局改成客栈:只是在夜间,把小院的门关好,一气把六十四枪刺下来,而后,拄着枪,望着天上的群星,想起当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风。新中国成立之初,尚有不少功底深厚、真正能打的武术家,像曾在怀仁堂为毛主席表演过武术的李晓臣、曾当过黄埔军校武术教官的刘百川、曾击败过外国大力士的查拳名家王子平等,都是一等一的搏击高手。后来,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,传统武术被归为“四旧”。于是,那些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,谈武术而色变,大多只能像沙子龙那样,选择了归隐“放肉”。我出生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。在我的印象中,那时候学拳,大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。家人也会悄悄提醒,平时练习,可千万不要让人看到。一些学校的体育课有时候也教武术套路,这种套路,实事求是地讲,已经失去了搏击的功能,不过是舞蹈加体操罢了。随着老一辈武术家的相继谢世,有真功夫的武林高手越来越少……加上传统武术还有这样一个痼疾:只在“门里”相传。即便是同一个家族,也大多是传男不传女。如此,就出现了这样一种状况:去了一个人,绝了一门艺。武术“舞术”化,与相关部门制定的武术标准也大有关系。现在各种运动会上的武术套路表演,讲求“高难美新”,套路技术必须规范。再看擂台比武,这个不让打,那个不让击,要求清晰击中有效部位才算数。各种鞭腿、劈挂腿看上去眼花缭乱,听上去噼噼啪啪响,作用大吗?其实,这是违背武术本质的。练少林功夫的都知道,要懂得藏招,对手中招后才知道你出什么招了。讲究“出手不见形,见形必不赢”“出手不见手,手到不能走”“出手快如电,打出人不见”。武术既然是搏杀技,肯定要“攻其不备,出其不意”,方能见效。你都套路了、规范了、清晰了,人家能不提前预判吗?一招一式都预判到了,打起来还有意思吗?!
你瞧运动会上那些武术运动员表演得多带劲,腿踢得又高又飘,身形辗转腾挪,时不时还来一个高难度的“喜鹊登枝”,看上去潇洒无比。不过,我给你支一招,他起了高腿,你铆足劲儿朝他支撑腿的迎面骨结结实实踢过去。哪怕你没练过功夫,只这一脚,对方当场就会嘴啃地。为什么那么多人打不过泰国的播求?人家光着脚板天天朝香蕉树上踢。那可是真功夫呀!
二
西方人,把中国武术叫功夫。那么,什么叫功夫?小时候,听长辈讲过这么一个故事:有个员外送儿子到少林寺习武,老和尚让他每天把一个硕大的水缸挑满,然后用双手拍击水面。手拍水面,必有水溅射出来,待手拍不到水面了,再去挑满水缸,接着拍。就这样,小伙子在少林寺整整拍了五年水,一天都没有懈怠过。五年后的一天,员外来到少林寺,询问儿子练武的情况。老和尚说,你的儿子很踏实,功夫练得很不错了。于是,那年中秋,员外帮儿子向老和尚请假,想让儿子回去团聚一下,顺便也向乡邻们展示一下所学。老和尚爽快应允。到家后,员外大宴宾朋,说我儿子苦练了五年,连老和尚都说练得不错,今天演示给大家看。小伙子心想,我天天拍水,功夫一天也没有学呀?父亲一再催促他表演,这个老实孩子便实话实说。众宾朋以为他是谦虚,哪肯放过,一再央求他露一手,让大家开开眼。小伙子急了,说,“我真的什么也没学!”双手下意识一拍桌子,面前的花梨木桌子一下子散了架。就这么一出手,力道之大,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。有位武术名家,对功夫下了这么一个定义,就是把一个或几个动作重复练,天天练,经年累月练。在日子的叠加中,力量一点一点地增长,反应一天比一天敏捷,直到练出了远超常人的惊人力道和本能反应。试想,有了这样的功夫,与人交手时会怎样?一定是不假思索就能攻防自如。在武打小说里,经常描写门派之争。各路武林中人,总会站在自家门派的立场,夸耀自家门派的功夫有多么厉害。其实,艺无赖艺。拿练拳来说,每个拳种能流传下来,肯定有其独到之处。至于哪个名气响一点,不是拳有多高明,而是门派里有了真正把功夫练到家的人。长辈还讲过这样一个故事:宣统年间,家里有个叫石三的放羊长工,看王家子弟练武,心里痒痒。按照家规,武艺只传本家男丁。石三便隔着门缝偷偷学了几招。他把正蹬腿的招式学到了家,发力点、着力点在哪里,何时是出击的最佳时机,他都琢磨出了心得。一有闲暇他就对着树、石头猛练。放羊的时候,山羊喜欢攀岩越涧,他得跟着跑来跑去,这样一来,他的腿脚就变得灵活无比。一年秋天,有一股土匪来到了王家圩。白天,他们藏在庄园外的树丛里,只等夜深人静时来个突袭。傍晚时,石三赶着羊群回来,发现了树丛里的这股土匪,就交起手来。他就用正蹬腿这一招,连续踢翻了十几个土匪。土匪一看王家一个放羊的就有这等功夫,其他人那还了得?匪首一声呼哨,众匪便匆匆遁去。器械也是如此,每个门派都有其绝活。我有个亲戚,家族好几代都以练少林单刀而闻名。他曾多次获得过省级甚至全国刀术冠军。他的刀法与众不同,大部分人前刺,都是挺身直刺,而他却是拧腕旋刺。他给我解释过这样用的技巧:刀刃朝上,使对方无法抓刀背;一旋转,捅到人身上,如同钻头一样钻出个窟窿,杀伤力更强。老祖宗说得好:“练拳不练功,到老一场空。”这话说得对极了!说过来说过去,其实,造成当下武术被人诟病最直接的原因是,肯下苦功的人越来越少了。柔拳里有一种腿法叫斩腿,没有十年八年别说练出了功夫。先要空踢三年,练反应能力,练腿的伸缩速度,达标了才开始踢沙袋。先踢沙子和锯末混装的软袋,接着踢装满纯沙砾的偏袋,最后踢装满鹅卵石的硬袋。检验这项功夫是不是到家,门派里有这样的讲究:栽21根茶杯口粗细的杨木桩,由测试者光着脚踢,一根根全部踢断方算练成。这样粗细的杨木桩,强度与人腿的胫骨的强度大体相当。能一腿踢断杨木桩,可以想见,踢到人的胫骨上又会怎样?其实,真正的武术,朴实无华,很不具观赏性。真正练过武的都知道,武术交手,一般一两个回合便见高低。老辈人常讲:“拳无三打,棍无三响。”意思是,过招时,如果打了对方两拳,或是击了对方两棍,人家还在那里站着,你就不算是练家子。影视上那种打来打去、飞来飞去的武术,是为了增强观赏性,当真不得。我敢说,那种动辄起高腿,使刀时经常耍刀花的,多半是假把式。形意拳大家王芗斋先生这样说过:“人造之拳架子,为一般门外汉、当差表演、拳混子等谋生工具,毫无用处,且对神经肢体和脑力有诸多妨碍,损害一切良能,故习此者难有智识。”是啊,真正的功夫,那是可以一招致命的,如“心门锤”“锁脖杀”等。
三
二十多年前,我在河南豫东挂职,熟识的一位干部告诉我,他的儿子自幼喜欢武术,希望我能给他介绍一个有真功夫的师傅。我把一位亲戚介绍给了他。这位亲戚的父亲是心意把名家吴三轮的嫡传弟子。我殷殷嘱咐亲戚:“一定要传真功夫!”谁知过了半年多,这位干部又找到了我,颇有些不悦:“你的这位亲戚不厚道,我儿子跟着他学了这么久,就教了几个动作。一套完整的拳也不教,天天就练那几个动作。后来我儿不跟他学了,到山东一家武校另拜了一个师傅。这才去了两个月,已学了三套拳。”我无语。简洁地说,武术就是力量、速度、技击等的集合体。无论练拳还是刀枪剑戟,力量是前提。民间有这么一句话:“一力降十会。”你技艺练得再娴熟,如果打到人身上像挠痒痒一样,能把人击倒吗?如果有一身好力气,但是过于笨拙,速度上不去,你打人家,人家躲开了,人家打你,一打一个准,也不行。武术有句行话:“唯快不破。”有了力量、速度,还要懂得打到哪个部位可一击制胜。这个部位就是技击点。足够的力量、迅捷的速度、精准的技击点,三者合一,胜面就应该比较大了。而力量、速度、技击点,要想练到位,无不需要下死功夫。有人认为,拳,力量大者占优;而刀、棍就未必了,更讲究技法,所谓“棍术在技不在力”。我颇不以为然。棍法在技击上虽然不主张硬拼劲力,讲究“上剃下滚”“沾连粘随”,但前提还是要有一定的力量。如果对方用器械轻轻一磕,你的棍就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还打个毛啊!棍棒相搏,讲究生死门,对方发棍攻来的一刹那,就要立马判断出哪边是生门,哪边是死门。为了控制对方,往往使用粘缠圈转法。棍尖运转的圆圈大小要适当,圈点太小,劲力不够;圈点太大,对方容易闪避。既要圈点小,又要劲道足,没有速度和力量怎行?还有,练棍讲究“顾进相连,方为周全”,要顾好眼前、手前、脚前,没有闪身、摇身、拧身、翻身这些基本功怎行?出棍讲究一闪二迫三招架,无论是闪身移步、收棍绕身还是逼拦敌棍、举棍招架,都必须“脚有根、臂要挺、胯骨拧转如火轮”,而这一招一式哪个不需要坚实的基本功?!在实际搏斗中,对方不可能呆站在那里等你去打,而是不停地闪避,在对方的进攻中找到破绽或弱点再出招。敌进我进、敌退我迫、棍随身走、下挑上砸、左拦右击,要求的是“动如脱兔”的身法与步法,要练出这样的身法与步法,需要洒下多少汗水!而挑、点、崩、抡、劈、撩、拦,无论哪一式哪一招要真正起到作用,都需要经过千锤百炼,方能水滴石穿。
当然,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,武林中的假把式恐怕都不在少数。熟读《水浒传》的朋友们一定都有印象,第九回《林冲棒打洪教头》里头的那个洪教头,就是个花拳绣腿的典型。往往这样的货色,更喜欢装模作样。书里这样写道:“只见那个教师入来,歪戴着一顶头巾,挺着脯子,来到后堂。”林冲紧着打招呼,可那人竟全不理睬。柴大官人介绍了林冲的身份后,洪教头不咸不淡来了这样几句:“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,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,皆道我是枪棒教师,来投庄上,诱些酒食钱米。大官人如何忒认真?”有真本事的人,大都很有涵养。林冲并没有动怒。柴进忙为林冲解围:“凡人不可易相,休小觑他。”可洪教头还来了劲儿,执意要和林冲比试一番。都到了这个份上,林冲依然保持内敛,道:“小人却是不敢。”没想到洪教头步步紧逼。林冲实在无奈,只好应战。假把式就是假把式,真正干起来,洪教头一下子就现了原形。下面这段描写颇为好看:“洪教头喝一声:‘来,来,来!’便使棒盖将入来。林冲往后一退,洪教头赶入一步,提起棒,又复一棒下来。林冲看他脚步已乱了,便把棒从地下一跳,洪教头措手不及,就那一跳里,和身一转,那棒直扫着洪教头臁骨上,撇了棒,扑地倒了。柴进大喜,叫快将酒来把盏。众人一齐大笑。洪教头在那里挣扎起来。众庄客一头笑着,扶了洪教头,羞颜满面,自投庄外去了。”《断魂枪》里的王三胜,其实也是像洪教头那样的货色,“大个子,一脸横肉,弩着对大眼珠。”这种形象,是不是挺吓人?卖艺时,更是煞有介事,“大刀横了身,眼珠弩出多高,脸上绷紧,胸脯子鼓出,像两块老桦木根子。一跺脚,刀横起,大红缨子在肩前摆动。削砍劈拨,蹲越闪转,手起风生,忽忽直响……”可和孙老者一交手,“啪啪”两下就败下阵来。于是,他气咻咻地到客栈去搬救兵——请师父沙子龙为他报仇。可久经风尘的沙子龙,早看透了江湖、看透了世相,练就了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”的沉着与冷静,只打了个不甚长的哈欠,没别的表示。尽管王三胜一再使激将法,沙子龙始终不为所动。直到孙老者打上门,沙子龙仍是那般客气:“要是三胜得罪了你,不用理他,年纪还轻。”“我来为领教领教枪法。”“五虎断魂枪?”沙子龙笑了:“早忘干净了!早忘干净了!告诉你,在我这儿住几天,咱们各处逛逛,临走,多少送点盘缠。”
四
一般来说,能打的武术,看上去都不花哨,正如真正的练家子,都藏而不露一样。武术里常说,不怕千招会,就怕一招灵。练了很多招数,待到用时,其实就是一两下子。“生百招不如成一绝”“铁杵成针,只须功深”讲的都是这个道理。譬如,柔拳里的上磞下斩中抵进,看似也就是连环三招,可真正练到了家,谁又能防得住?因为根据生理学常识,在一秒甚至半秒内,面对上中下齐动手,脑神经再灵,也根本反应不过来。武林里有句话:“年少看劲,年老看味。”武术练到最后,武技倒是次要的了,就像《断魂枪》里的沙子龙。只有那些半瓶水的,才会逮着机会就显摆,或者故弄玄虚把武术神秘化。高手,绝不会轻易与人过招。即使被逼动了手,也绝不会紧握双拳、怒目圆睁、额上青筋暴绽,而是举手投足间无不透着散淡随意的洒脱。谁若轻视了这种“散淡随意”,可就要吃大亏了。我上小学四年级时,因病休学回到了古镇的老家,见识过一场真正的比武。家族里几代都有人练武,所以经常有人上门挑战。那是个初秋,市体校的武术教练带着几个学员找上了门,还带了一袋个头很小的国光苹果。我清楚地记得,那个教练三十来岁,上身穿了件红背心,下身穿了一条白灯笼裤,腰里扎了条很宽的皮带,胳膊上、胸脯上腱子肉鼓鼓囊囊的。可能是为了展示力量的缘故吧,他两臂一直刻意曲着,二头肌显得格外突出。他和家族里那位年纪最大、我称为三爷的老人客套几句后,便提出:“久闻老王家功夫厉害,今天上门是想讨教几招。”三爷快八十岁了,呵呵笑着请来人喝茶,推说自己多年不练了,早忘球了,希望他多多包涵。可对方不依不饶,说:“今天都上门了,这是看不起人还是咋的?”我的一个堂叔正在家里休假,他是20世纪60年代初从北师大毕业的,在省地质队工作。或许是经常出野外的缘故吧,他患有严重的胃病,人瘦得像麻秆,戴着一副深度近视镜。见对方纠缠不休,老爷子很尴尬,便上前解围:“老人恁大年纪了,让他休息吧。我陪几位客人耍耍。”院子空地儿太小,大家便来到了离家不远的拖拉机配件厂的体育场。我和家族里几个小孩也偷偷跟了去。那个武术教练表演了一套三路长拳,转身后摆腿、腾空飞脚、搂手马步击掌、袖里冲捶、带马归槽……一个个动作有模有样,挥拳踢腿带着呼呼风声。打完后,问我的堂叔:“咋样?”堂叔连忙躬身说:“好!好!好!”他执意让堂叔也耍上一套。堂叔简单做了几个动作便收了式。向对方鞠了一躬说:“我技不如您,有机会一定登门求教。今天咱就算是认识了,这就散了吧?”可对方来劲儿了,说:“功夫只有上上手,才能知道高低。咱就比画比画吧!”他带的那帮学员也一个劲儿起哄。堂叔还在推辞,可那几个学员却拦了路。堂叔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,说:“咱先说好,双方出了问题,各自负责如何?”对方觉得小瞧他了,嘴里说着:“那当然,那当然。”便脱了外套,紧了紧皮带。堂叔很淡定,静静地站着,朝那个教练招了招手:“那您先出手吧。”对方也不客气,扑了过来,先是一个挂拳,跟着一个大摆拳,堂叔上身往后一仰躲了过去。对方接着一个势大力沉的转身后摆腿,眼看就要踢中堂叔的脸颊,只见他挥手一个斩劈,我们还没看明白,对方已“啊”地一声摔倒在地上。就这一下,对方因胫骨骨折住了院。听说后来堂叔赔了人家17元的医药费,还被三爷狠狠地“熊”了一顿。武术的很多招式,练到一定程度,确实可以一招毙命。譬如,“天马硬拉鬃”,只要趁着惯性稍一发力,就甚至将对方的颈椎拧断。
五
武术,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窃以为,一定要把武术的技击作用和健身作用分开。如果传统武术流落成了花拳绣腿,那就真真悲哀了——这是传统文化的极大损失。中国古代儒家要求学生掌握的六种基本才能里,就有武术。西周典籍《周礼·地官司徒》里说:“养国子以道,乃教之六艺:一曰五礼,二曰六乐,三曰五射,四曰五御,五曰六书,六曰九数。”射,就是射箭的技术。在古代,能称丈夫者,大多会射箭。射箭分为白矢、参连、剡注、襄尺、井仪五种射技。古代文人多是文武双全,所谓“左琴右书腰仗剑”。苏轼“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”;岳飞创出了岳家拳、岳家枪;辛弃疾能“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”;陆游曾于剑阁搏虎;而俞大猷、戚继光更把武术上升到了理论高度,二人均有武术专著传世。作为传统文化,武术在传承过程中也难免存在欺世盗名、鱼目混珠等问题。这一点,我们必须正视并加以剔除。譬如,“隔山打牛”“意念伤人”“手指点灯”“飞檐走壁”等,我认为那纯粹是瞎扯。我曾经见过几个练轻功的,尽管身姿轻盈,蹿房越脊,但绝不是我们想象的一蹿丈八高。他们都必须借助一个力点:譬如脚尖一点窗台,双手顺势抓住檩条,然后一个倒卷跃上房顶,再一个窜箭才能坐在房脊上。轻功水上漂,也无不是借助板子之类的东西。大凡见过的练轻功的人,都很精瘦——像鲁智深那样的胖大和尚多是练不了。对了,西汉那个和陈汤一起写下了“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”的甘延寿,轻功就十分了得。《汉书》记载,他“尝超逾羽林亭楼”。也就是说,他随便一跃就能跳过羽林军营里的亭楼。想必甘延寿应该是精瘦精瘦的。古时候练轻功,可不是为了表演,多是用于实战,不能出半点差池。譬如,晚上偷袭敌家或是进行侦察,如果一跃上房顶,嘎嘣一声就把瓦踩碎了,那不等你偷袭,敌家的搭钩、哨棒恐怕早就招呼上了。就像现在我们的跳马、吊环、双杠比赛,落地一个趔趄扑了个狗啃泥,头上还撞了个鸡蛋大的包,想得高分?对于气功的认识,也存在着误区。身体有充足的氧气供应,才可以爆发出一定的力量。运用气功调整呼吸,实际上是通过气功特有的呼吸方式来放松身体,减缓体力的过度消耗。总的来说,气功不像武侠小说里渲染的那么神奇。至于街头那些打把式卖艺的,展示硬气功如何如何了得,什么油锤贯顶,什么银枪刺喉,什么钉板撞胸,我总是持怀疑态度。练硬气功,确实可以提高抗击打能力——因为你把注意力高度集中于一点,受到打击,就不会因为过度疼痛而使行动不能自控。类似于人在紧张状态下,会有短暂的失忆,或忘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。如果在动态搏斗中,就很难把注意力像静态时那样高度集中于一点。我经常看河南卫视的《武林风》综艺娱乐节目,这档节目在展现中华武学方面较为客观。节目中,武僧一龙在有意向对方展示自己的金钟罩铁布衫时,有时连挨了十几拳、甚至几十拳都岿然不动。他被击倒那几次,都发生在闪躲后撤的情况下。所以,对气功一定要抱着实事求是的态度。记得2014年,我在《解放军报》上看到一篇《北京军区部队叫停大批表演性课目(包括硬气功)》的报道。文章说,硬气功表演是北京军区某特种作战旅的品牌课目,比如头开红砖、背断木棍、钢针穿玻璃、咽喉顶钢筋推车等,多年来凭着这些“看家本领”为部队赢得了不少赞誉。然而,这个“亮点”究竟实效如何,上了战场是否用得上?在年初的战斗力标准大讨论中,引发了热议。有人说,这些是部队的传统课目,不管用处有多大都应保留;有人说,表演性课目是“以练为看”的产物,应该果断取消。是留着“亮点”撑门面,还是自砸“品牌”练实招?旅党委明确表态:实战化训练必须向打仗聚焦,训练不除“假把式”,上了战场就会成为“纸老虎”,今后不再统一组织这些课目训练。
六
武术是个好东西,要想练出真功夫,必须刻苦训练。现在是和平年代,练武不是为了伤人性命。凡事不要过头,万不能以健康为代价。我有个练硬气功的朋友,经常买了南瓜来练指力,后来听说钻椰子更能提高功力,便买了椰子来练。我听他爱人讲,他的手指断过两次。还有一个本家练点穴,卧室里放着一个真人大小、标着人体穴位图的木人,每天一有空就用指头在穴位上戳。为了增强手指的硬度每天都要把手指在一种黄黄的药水里泡,然后在酒精灯上烤。手指短短的、粗粗的,像个胡萝卜,伸出来难看极了。练武的朋友,千万不要逞强斗狠。人体是很脆弱的,尤其是没有练过抗击打训练的普通人。逞强斗狠,不管是伤了人,还是被人伤了,都不是好事。所以真正有功夫的人大都“胆小”,电影《武侠》里的刘金喜如此,小说《断魂枪》里的沙子龙也如此。我的长辈曾一再告诫我们:“相骂无好口,相打无好手。”练武,要讲武德,“不打二毛,不伤妇孺,跌扑不近,弃械不追。”练武的人最好不要饮酒。文学作品里,那些大侠都能豪饮,其实真正的练家子,大多不沾酒。酒本无性,但可乱性。留神一下身边那些爱喝酒的人就会发现,平素文文静静,可只要几杯酒下肚,就闹闹嚷嚷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,什么话也敢说,什么事也敢干。如果你有功夫,又讲武德,正常时候完全管得了自己。可酒酣耳热后,就很难说了。如此,保不齐就会出乱子。习武之人,要有敬畏之心,可以维护自己的门派,但万万不可诋毁别人的门派。即使是外国的武术,咱也要秉持着取长补短、兼收并蓄的原则去对待。像泰拳的肘法,巴西柔术里面的肘锁术、十字固,都很有可取之处。其实,搏击之术,大抵是相通的,法国搏击中常用的“马赛踢”,其要领,就与柔拳里的“斩腿”颇为相像。武术,要练出真功夫很难,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武林高手。练武还需要有一定的天资。不具备相应的条件,哪怕是练了多年武术,也不要想着去挑战胖大和尚鲁智深。打过擂台赛的人都知道,让跨几个级别的人对垒,几乎没办法打。我觉得,凡男子汉,都应该学点武术。因为有武艺傍身,这一生,无论是耕耘田亩,还是纵横商海、行走职场,你都会有豪气、胆气、英雄气!生活中,有时候,我们能扛起艰难与困苦,却受不了尊严被践踏和凌辱。你可以接受善意的劝告,却不愿意承受恶意的诋毁。三十多年前,我还在武大念研究生。那是冬日的一个晚上,马上要考英语听力了,我和一个同学去樱园借辅导教材。在樱花大道的中段,听到路基下的灌木丛里传来女孩低低的哀求声。女孩显然受到了威吓,压抑的哭声在北风中时断时续。我和同学大吼几声,并冲下了路基,只听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朝远处跑去。树丛里站着惊慌失措的一对男女,男的是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从三个跑走的男孩的背影看,顶多十四五岁,估计是家属院的教工子弟。女生说,她的书包和钱包里的二十多块钱、饭菜票都被抢走了。说完又埋怨男生刚才那么怂,今后再也不会和他来往了。那个惊魂未定的男生这才结结巴巴地说,刚才被刀顶着,自己的手表也被抢走了。还补充了一句,是上个月才新买的。我在地上发现了那把刀,一扎长的水果刀,试了试刀口,削铅笔都嫌钝。心里对这个男生便产生了几分鄙夷。转念一想,又有几分同情:别看是个大个子,打起架来,未必能占上风。因为,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武术。武术,哪怕会上一两招,有时候也能起大作用呢。上大学时,隔壁宿舍的两个同学从大一就开始干仗了。那个小个子是校田径队的,尽管比大个子矮了一个头,却经常把大个子骑在身下胖揍。大个子一挨揍,就到我们宿舍哭诉。我实在看不下去了,便偷偷给他教了一招:今后,他再把你往地上摔时,你顺势搂住他的脖颈,抬腿用膝盖猛撞他的小腹。自此,他们两个再没干仗了。二十多年后,我在新疆驻站。已是著名学者的小个子同学到乌鲁木齐出差,来看我。已是年近半百的我们说起往昔便不再有任何顾忌。我把当年教大个子同学一招的事讲了出来,这位同学哈哈大笑:“我说是咋搞的?刚上来干仗,轻轻松松就可以拿捏。后来,一上前抱摔他,他就用膝盖顶我的肚子,顶得我胃里翻江倒海。这之后,就不敢轻易和他动手了。”
七
我这个人,虽忝列文人,但有自知之明,不敢称文化人。譬如,喝再好的龙井,端起来也是一通牛饮;有时候开会也会穿得周周正正,但骨子里就是一条莽汉。天天提醒自己加强修养,可是唾面自干却做不到——也许这一辈子也做不到。朋友总说我:“你这个人啊,可以受苦,但不可以受气!”是啊,身上的冷怂劲儿,时不时就会冒出来。我的单位离机场很近,很多出租车司机不高兴去,但又怕落个拒载被投诉。所以乘客上车后总是怨气冲天。一次,我打车去机场,一上车,司机就连带脏字,骂骂咧咧。因登机时间紧迫,我生怕误了飞机,嘴里一个劲儿致歉。可对方更来劲了,脏话一句接一句。我一言不发。到了机场,一看时间还来得及,我噌地就拉开了前面的车门,说:“无缘无故被你骂了一路,我都忍着。你还没完没了,这会儿,得给我一个说法!”见我怒目金刚的样子,司机立马怂了,说:“大哥大哥,我嘴欠、我嘴欠……”“这个怂样,也配骂人?”司机用手捂着脸,身体缩成一团。我哭笑不得,看了他一眼,拎着行李箱走了。没办法,有的人就是这德性:欺软怕硬,见了怂人压不住火;更有甚者,见了火人压不住怂。那种猥琐状,简直让人恶心。当然,作为一个练武者,除了练基本功,还要练心理素质。戚继光《拳经》里有句话很经典:“临阵无胆向前,空自眼明手便。”缺乏胆气,碰上恶人,还没等交手,身子就雪狮子向火般软了半边,腿发抖,足趔趄,连眉眼也都低低垂了下去,哪怕你力能扛鼎,又有什么用呢?!只有临危心旌不乱,遇险果敢向前。哪怕是景阳冈的吊睛白额大虫,且迎了过去;哪怕是快活林九尺高的蒋门神,照样打他一个金光灿烂!如今,抖音里踢馆的视频火爆得很。但不一定是一种好的社会风尚。功夫好去踢馆,碰上高手容易两败俱伤。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嘛:“擂台上只有两个人,一个站着,一个躺着。”而三脚猫功夫的,只会自取其辱。能开武馆,必然是职业练家子,千万别拿你的爱好去挑战人家的专业。可生活中,偏有些人,自信总是拉得满满的。我认识一位知名企业家,这些年在商海纵横驰骋,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,他出国连外国政要都要高接远送。可他身形瘦弱,只有一百来斤,一次闲聊时,听他夸耀,他向某某宗师已学了好几年武术,现在碰上三五个壮汉,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。然后他歪头问我:“听说你也练过武术?”我没有接他的话。他又连问了几遍,我还是没有接,因为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……
(作者:劳罕,学者、作家、法学博士)
(本文刊于《湘江文艺》2026年第1期)






